春天的最后一场雪-芭拉杰依(鄂温克族)

文章来源:根河市文联作者:未知 发布时间:2019年07月19日 点击数: 字体:

一晃,离狩猎鹿茸、驯鹿接羔的日期不远了。

这段时间达沙一家搬了三次家,才来到大舅他们新搬迁到的地方。这里是阿尔巴吉河的一条支流,一条很长很长的河流。河两岸是一片宽阔丰厚的苔原地,苔原两边是青青的山脉,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这里没有遮掩阳光的参天大树,没有茂密杂乱的灌木丛,没有泥泞难行的沼泽地。

夜里,下了春天里的最后一场雪。

妈妈从外面进来时,一边扑打脚上沾着的雪,一边在骂人:“真是的,比野兽们还勤快,跑到走兽们前边去了。昨天晚上放走的那些戴绊腿棒的母鹿们不知困在哪里。下了这么厚的雪,也不帮着找鹿群,却急着找猎物去了。达沙,你还是快去找找它们吧。”

“妈!我害怕,还是等等表姐她们吧。”达沙看着外面的雪说。

“别指望她们啦!她们还在睡大觉做美梦呢。”妈妈无奈地说。

“哪能呢!”达沙不以为然地回了一句。

“怎么不能?你没看见?昨天晚上你舅妈放走的母鹿们,戴着绊腿棒呢,刚一放开,一个个就翘起尾巴,摇头晃脑、连蹦带跳地一溜烟没影儿了。”妈妈生气地埋怨道。

“舅妈会观察天气呀!”达沙替舅妈争辩道。

“会个屁,她就是瞎说。我就不信她家的母鹿们下崽儿后个个都那么听话,那么老实,那么好抓,哪个母鹿下崽儿后不撒几天野。我这不都是为你好,省得你跟母鹿们跑来跑去的,累得满头大汗,我不忍心让你跟它们赛跑似的追来追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子不能过度劳累,将来会犯腿疼腰疼病。谁知道天老爷也和我作对,瞎了眼,偏偏在不该下雪的季节下了一场大雪,哪怕是下场暴雨也比这强。这下可坑苦了我的母鹿们。我能不着急吗?急得我嗓子都快冒烟着火了!人家却放心地睡大觉做美梦呢。看,到现在她们的稍纳①还没冒烟。”妈妈气不打一处来。

“妈啊!别跟她们生这么大的气。我这就去,我就不信离了她们赶不回鹿群!妈,这下你放心了吧?”

“放心,放心!你先等一会儿,你不能空着手去呀,在野外雪那么厚,哪能找到合适的木棒,拿着它,随手就能用得上。”妈妈递给达沙一把小斧子。

达沙带上小斧子独自出发了。她走了很长一段路,路面上一片白茫茫的,连个老鼠爬过的印儿都没有,那些活跃在林子里的小鸟们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又走过一段路,达沙终于在阿木努纳②追上了一群鹿,但这个鹿群里没有达沙要找的戴绊腿棒的母鹿们。她离开这群鹿,凭直觉直奔横叉在前方的大沟塘子。走过大道口,继续又向前走,前面出现了几个鹿蹄印和散落的鹿粪。她相信自己的判断没错,这帮母鹿就在这沟塘子里。她放心地停下脚步,折了一把枝条扫去倒木上的积雪,坐了下来。边休息边观察沟塘子周围和驯鹿们的动向。沟塘子东面的山坡上生长着这一撮那一堆的马尾松,这正是母鹿们产崽时最喜欢的地方,既能避开人们的视线,又是逃走时的掩体。

这时,她隐约听到沉闷的“吼……吼”两声。为了听得更真切一点,她站起身,摘掉头巾侧耳倾听,又是“吼……吼”两声。声音是从山坡上面的林子里传出来的,听得出那是刚生下小鹿的母鹿无奈地从勒紧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叫声。这声音分明是在提醒鹿宝宝不要乱动,周围有水洼,很危险。

达沙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她看到母鹿脖子下拖着的绊腿棒上已经凝成一个巨大的雪团,沉重的雪团儿压得母鹿抬不起头来,无法照顾小鹿。

刚生下来的小鹿湿漉漉地在雪团周围滚来爬去。达沙顾不上砸碎雪团儿,匆忙从母鹿的脖子上解开绊腿棒绳,放开了母鹿。达沙离开这头母鹿,往前走出不远,地上出现了一道道拖拉绊腿棒的痕迹,宽宽的拖拉印迹上露出丰厚的西瓦个特③,那是母鹿们临产期时最喜爱吃的食物。

鹿群都在沟塘子的山后趴卧休息,达沙看到鹿群旁边站着十来头母鹿,这几头驯鹿都是野性十足,个性暴躁,一旦放开就很难抓住,每年春季接羔期临近都得给它们戴上绊腿棒。现在绊腿棒上都拖上了一个个巨大的雪团,它们根本无法趴卧下去。这些母鹿警惕性高,时刻防备着接近的人。

达沙继续顺着拖拉绊腿棒的印迹走到沟塘子下的佳铺坎阿④,又有三头母鹿被困住了。这些山坡上的母鹿不知是从哪里过来的,也许是从坡后踱过来的吧。它们正在山坡上围绕着大雪团来回转悠,拼命挣扎,脖子上的绊腿绳越拽勒得越紧,一头母鹿都吐出舌头了。达沙急忙爬上坡,砸碎雪团,解开绳套。刚把这头母鹿放走,还没缓过气,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儿——大道口那边的母鹿没有一点动静,也许是不管小鹿自己跑掉了。达沙向前挪了几步,还是没有动静,再向前挪动了好几步,避开前方的密林子,看到她大哥在大道拐弯处正往回返,一晃又被密林挡住了。

密林挡不住声音,于是她大声喊道:“大哥,把大道口下面林子里的小鹿给我抱回来。所有的鹿都在这里,戴绊腿棒的母鹿们都困在这里,我脱不开身,你就给我抱来吧。”

喊完,达沙就坐在倒木上休息,正好面向坡顶上被困住的那两头母鹿。那两头鹿还没到被勒得吐出舌头的地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达沙心里开始责备它们:活该!再折腾你们一会儿,你们有能耐,就拽着大雪团跑吧。

听到母鹿急吼吼的叫声越来越近,达沙知道大哥抱着小鹿快到坡下了。

“你好,达沙姑娘,给你抱来了,怎么就你自己一个人?”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吓了达沙一跳,她僵直地站了起米,看着抱着小驯鹿的来人,竟然是帕什卡。她暗暗自语:“我的天哪,怎么又是他!上次差点吓死我,害得我在圣母面前胆大包天地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谎言,至今仍在谎言纠缠的阴影里过着难熬的每一天,几个月来过得又辛苦又憋屈。你既然来了,索性我就把几个月来的怨气全倒出来,让你向我低头认罪!把那条彩带同你的邪念一起埋在这里,从今以后你别想再踏入我们阿尔巴吉迁⑤这块地盘。”

达沙抬头望了望仍在阴着的天空,估计大哥也该往回返了,心想在这里帕什卡也不敢把她怎么样。于是,她大胆地站起来,走下坡,站到帕什卡面前,大声喊道:“放下!”

帕什卡乖乖地把抱在怀中的小鹿放在雪地上。

帕什卡没感到慌张,从达沙将他误认为大哥,让他把小鹿抱过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心里有了充分的准备,已经想好了应该怎样面对达沙。不管达沙的态度如何粗暴,他都能够接受。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到达沙,不知道是福是祸,是天意还是缘分。他想着一切就顺其自然吧,一切听天由命。他顾不得想那么多,就问了句:“有多少被困住的母鹿?”

达沙根本没有回答他的问话,伸着手喊着:“我在跟你要礼物,没听见吗?你装什么糊涂!没有礼物你是不会来这里的。怎么害怕了?不敢拿出来?不拿出来我也猜到了你这次的礼物是特别的,如果没猜错的话,该是血淋淋的人头吧!你,你杀人啦!”

此刻时间紧迫,帕什卡不能再耽误时间了,他不再理会达沙的纠缠,转身迈着匆忙的步伐向被困住的母鹿走去。达沙没敢跟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背影,为刚才自己过于冲动的言语而后悔起来,眼神不时地投向大道口那边,看看她大哥有没有回来。

没多大工夫,帕什卡就放走了两头母鹿,另外三头随后也被放开了,被解掉了绊腿棒的母鹿都光着脖子爬上了坡,向坡后跑去了。

达沙远远地看着,心想:奇怪了,这人的动作咋那么利索?从脖子上解开皮绳需要时间,何况皮绳拖拉着沉重的雪团,被拉成死结之后需要更多的时间。可他几下就把绳子解开了。

她正在纳闷的时候,帕什卡上了坡,匆匆忙忙地向坡顶的那两头母鹿走过去。一头母鹿见到陌生人吓得前腿刨地,后腿连踢带蹬,像是见到饿狼似的疯狂挣扎。帕什卡冲过去抽出刀,一刀挑断了绳子。那母鹿前腿跪地绊倒,随后又闪电般地站起来飞也似的逃跑了。紧接着帕什卡向第二头母鹿扑了过去。达沙从坡下清楚地看到他手里拿着刀,走到早已吓得不敢再挣扎的母鹿跟前,抓住脖子上的腿绊绳,照着母鹿的喉咙就捅了一刀,母鹿向前跟跄几步差点绊倒,惊恐地逃跑了。

帕什卡的举动彻底把达沙吓傻了,她以为帕什卡直接刺伤了驯鹿,心想:我的妈呀,他这哪是在帮忙,这是在报复发泄,比上次还恐怖。

达沙还在发呆,眨眼之间,上百头驯鹿越过坡顶,像优如给⑥一样哗啦啦地冲下山坡,它们显然被吓坏了,不知道它们的身后有什么在追逐。转眼间驯鹿群已经冲到面前,从达沙的旁边擦身飞驰而过,把达沙撞得晕头转向。

帕什卡夹在慌忙奔逃的驯鹿群里,他也在拼命地逃跑。他冲到达沙的身边,拽着她的衣袖冲出十多步才停下,让她待在原地别动。他拿起枪才想起枪膛里没有子弹,刚才听到达沙喊他大哥的时候,子弹被他从枪膛里退了下来。他捡起粘满小鹿粪便的外衣,紧张地翻起衣兜,越慌忙越找不到子弹……他终于给枪上了膛。

达沙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帕什卡低头看时,达沙双手十指死死地抠住帕什卡的腰部,半跪半蹲,已经吓得不省人事了。

等帕什卡抬起头时,一头黑色的大熊距离他已经没有几步了,这头正追着鹿群而来的熊没有想到会凭空出现两个人来,它显然也被达沙的叫声吓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帕什卡没有来得及瞄准就放了一枪,熊又向前走了几步就栽倒了。

帕什卡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谢天谢地,胆子小也有好处。多亏达沙吓晕过去,否则刚才她只要是晃动一下,子弹射偏,后果不堪设想,受了伤的熊是最可怕的。

“谢谢你了,达沙!”帕什卡抓住枪筒低下头对达沙说,“好啦,何刻⑦睡着了,一切都过去了,鹿群都安全跑回家了,小鹿妈妈也跟鹿群跑了,快起来管管你的小鹿。你怎么啦,没事吧?”

可是达沙却一动未动,他动了动自己被压住的双脚,往上抬了抬,还是没有动静。他有些急了:“达沙,你这是怎么啦,别吓唬我!”

帕什卡把枪扔到一边,蹲下扶起达沙。达沙还在昏迷。帕什卡这时候真的害怕了,他只觉得心脏突突地狂跳,胸口堵得难受,觉得自己也快不省人事了。

他瘫坐到雪地上,把达沙抱起来,掐头皮、捏耳朵、拽耳垂,拍她的后背。他乱忙了一阵,也不知道这样的急救方法对不对,能否有效果,但也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

帕什卡还在继续忙活的时候,达沙终于醒了过来。

“我怎么在你怀里?”达沙有些糊涂,抬起头问。

“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只顾匆忙翻衣兜,枪上了膛转身时,你的膝盖压在了我的脚面上,没敢惊动你,只好转身放了一枪。事情就是这样的,请相信我,我是在抢救你!不采取这种方式,恐怕你现在仍在昏迷中。长时间的昏迷不醒是很危险的。谢天谢地,你总算醒过来了,你醒过来,我也复活啦!达沙,谢谢你救活了我们俩!”

帕什卡仍坐在雪地上,看着从他怀里跳开的达沙,心里暗想:刚刚还对我横眉冷对、大呼小叫地要人头,一会儿又像胆小鬼一样,跑到我的怀里。多么可爱啊!

其实,如果不是为了达沙和坡后刚生下的三只小鹿崽,帕什卡肯定会放过这头熊的。也好,这是个机会,熊改变了达沙倔强的性格,让她显露出女孩天性弱小的一面,本能地扑向他。

“怎么样,好些了吗?起来吧!坐到高点的地方多休息休息。”

“不用。”达沙站起来试探地走了几步。

“怎么样?能走动吗?”

“能。”

“自己能回家吗?

“能。”

“那好吧,前边的小鹿你不要管它,它妈妈会儿来接它。那你就慢慢回家吧!你放心,不会再有任何危险了,我在这里等你大哥。”

“大哥?”达沙有些稀里糊涂,但是刚才的一切还是让她心有余悸,她还是急着回家里去。

帕什卡看着达沙渐渐远去的背影,实在无法用言语来描述此时的心情。难怪这半个月来心里总是不踏实,心慌意乱,坐立不安,他一直在思念着达沙。

半个月前,帕什卡想以出猎的名义出门,爸爸说早了点,让他再等十天,等马鹿茸长到四五叉时才是出猎的最佳时机。大前天不知怎么啦,爸爸突然决定让他出猎,他努力掩饰,才没有像兴奋的孩子一样高高地跃起。妈妈显然看出了什么,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他早已习惯了妈妈的脸色和不信任的眼神,根本不在意这些了。他取了枪,像头拴了很久后刚被放开的饥饿的小公鹿,飞一般地进了林子,开始赶路了。

每天从天亮到黄昏,帕什卡一直不停地赶路,三天就走完了五六天的路程。途中,他对碰到的三头五叉茸的马鹿视而不见。三天的路途中,他只生火吃了两只飞龙。其他时候,他饿了就拿出怀里的尅列巴,就着清洁的溪水吃几口。山里总有从石缝里滴答出来的泉水,他渴了就用手接一捧泉水,小口小口地喝。

昨天天黑后,他选在一棵茂密的大树下过了夜。夜里下了雪。

天蒙蒙亮,帕什卡把线毯子、皮垫子、小水壶和子弹袋全部挂在大树的枝丫上,兜里揣了五发子弹,轻装继续赶路,直到遇见达沙。

多亏了父亲提前放帕什卡出猎,才让他恰到好处地赶到,救了达沙的性命。他想着返回时定要找到之前放过的那三头丰满的五叉茸马鹿,好好报答、孝敬他老人家。

达沙舍不得扔下小鹿,怕万一它妈妈不回来接它,所以还是决定把它抱回营地。

因为受了惊吓浑身无力,而且小鹿确实也有一些分量,还没走到回家路程的一半,达沙就感到双腿关节发软,支撑不住了。她放下小鹿,瘫坐到地上。饿极了的小鹿哪里肯让她休息,啃她的手,嘬她的手指,忙个不停。没吃到东西,它的小鼻子开始到处乱拱,脚、腿、腰、前胸和后背,没有它拱不到的地方。最后,它踩着达沙的衣裙往上爬,凡是她身上露出皮肤的地方,它都要啃一啃、舔一舔、拱一拱。最后,它找到达沙的耳朵没命地嘬起来。达沙累得筋疲力尽,只好忍住痒,任由它吸吮。离开了妈妈的小鹿就是这样,十分依赖人类。

达沙终于忍受不了了,她气恼地把它推到一边,但它执着地又冲上来,再被推出去,却还是再冲上来。它拼命地拱着达沙,使出全部的力气,几乎把达沙拱倒。它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太饿了。

这时,达沙听到一阵呼啸般的吼叫声,她把小鹿推远一点,站起来。

谢天谢地,出现在达沙视野里的正是这头小鹿的妈妈,它发疯似的冲到她和小鹿的身边,围着她们直转,要带走小鹿。

达沙摘掉头巾套住小鹿的脖子。她知道鹿妈妈不会停留在恐怖发生过的地方,一旦它放开小鹿,它就会带着小鹿没完没了地奔跑。刚刚出生不久还没有吃上一口初乳的小鹿根本没有力气跑那么久,必须得让小鹿吃上初乳。鹿妈妈没有耍它的野性子——因为它的宝宝在达沙的手里。就这样,鹿妈妈也乖乖地被达沙抓住,给小鹿喂了饱饱的一顿奶。

达沙这才放走它们。

达沙感觉全身放松多了,疲劳劲儿也消除了一大半,这才想起刚才帕什卡说的话:我在这里等大哥。好奇怪,还不知道谁大谁小呢。达沙暗想。

达沙费尽口舌地说了那么多的话,帕什卡却好像一点也没听懂,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糊涂。他该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伤害和欺骗敖兰的一片真情。这是比杀人更狠毒和残忍的事。达沙决定不能再隐瞒下去了,只要有机会,一定当着大家的面,把彩带拿出来,让他跟所有的人说清楚。

一百多头驯鹿纷乱的蹄声震动大地,它们个个大张着嘴,伸长了舌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营地。它们拥挤在一起,胸腹在剧烈起伏,又紧张地竖起双耳,向着来时的路上张望。

看到达沙没有回来,达沙的妈妈吓得一头栽倒在地。

当发现戴绊腿棒的母鹿们个个光着脖子时,达沙的舅妈也吓得不知如何才好,只是在恐慌的鹿群中跑来跑去,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找什么。

她听到达沙的妈妈开始号啕大哭,才想起应该去安慰一下。

达沙的妈妈毫不理会她的安慰,愤恨地破口大骂起来:“这下你高兴啦,解恨啦,搂着两个烂了屁股、生了蛆虫的懒女儿睡大觉吧!达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搂着两个懒女儿永远睡下去,睡个够!”

达沙的妈妈站起身给了舅妈狠狠的一个耳光,舅妈没防备,一下子就地裁倒了,她的两个女儿闻声赶来,也被挨个打翻在地。

米卡和娜佳跑了过来,一个抱住妈妈的双腿,一个抱住妈妈的腰,裁倒在地。达沙的妈妈一边极力地挣脱,一边仍然不住地叫骂着。地上,六个人抱成一团。

达沙的爸爸正背着东西回来,看到营地里一片混乱,连忙扔了背上的东西跑过来。

“你们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达沙的妈妈跳了起来,打了达沙的爸爸一耳光。

达沙的爸爸被打糊涂了,捂着耳朵问还躺在地上的舅妈:“大姐,她这是怎么啦?耍什么疯?”

没等舅妈回答,就听达沙的妈妈疯了一样地喊道:“我是疯了,彻底地疯啦!你自己看看。”她指着仍然惊魄未定地四处游走的驯鹿群说,“女儿遇难啦。她一定是在十万火急中用小斧子割断腿绊绳的。不知女儿怎么样了,这可让我怎么活呀!”说完又号啕起来,谁劝也听不进去。

达沙的爸爸把她拎起,像抱小孩似的把她抱进纠⑧里:“你先别发疯,听我说呀,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女儿的胆量,如果真的遇到危机,你女儿哪有那么大的勇气去割断绳子,你拿女儿当谁呢?瞎胡闹,是她大哥割断的。放心,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听达沙的爸爸这么一说,达沙的妈妈似乎也回过神来:“是呀,我怎么把达沙她大哥给忘了。从达沙自己走后,我一直在祈祷,祈求上帝保佑她平安回来。”

天上派来的圣人

达沙终于平安回来了。

听了已经平静下来的达沙诉说自己刚刚经历的一切,妈妈又惊又喜,大呼道:“我的上帝,这是天意!他是从天而降,是天上派来的。是你的福气呀!我说嘛,我的左眼皮一个劲儿地跳;我的心啊,忽悠忽悠打秋千似的,忽高忽低好长一阵子——凭我的直觉这是好兆头,好事要降临了。感谢上帝!感谢苍天有眼,让我女儿平安获得营救。谢天谢地!我一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缺德事,好心肠赢得了上帝的恩赐。我得好好感谢这位天上的圣人、勇敢的小伙子。米卡、娜佳,你俩去干净没人的地方拔一大把杜香,折一把干枝条来,我想用最诚挚郑重的礼仪呼拉戈拉⑨这位远道来的玛塔⑩。”

“妈,不着急,那人在等我大哥呢,现在他可能正在砸绊腿棒上的雪团,收集割断了的腿绊绳、木棒,除了等我大哥,还有那位何刻呢。”

“那人见到你大哥啦?”妈妈好奇地问。

“没有。”

“那他怎么知道你大哥会去呢?”

“我喊的,当时我在半山坡上,看到一个人正在大道拐弯处,一晃被道边的密林挡住了,除了大哥还能有谁?你不是说我大哥在前面么?我就大声喊让大哥把大道上边林子里的小鹿给我抱过来,没想到抱来小鹿的是那个人。就这样,他可能知道我大哥在那一带。当一大帮鹿逃跑后,不久又看到站立的何刻,后来……后来,后来的事,我就不记得了。那人把何刻弄倒后,唤醒了我,我醒过来就匆忙地往家赶。”

“你这个傻丫头,不给人家道个谢就往回走。”妈妈嗔怪道。

“我哪里有心情道谢哟!”

“没事的,你回来就行,平安比什么都好,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不要紧,你不懂事,有父母替你感谢人家!”

这时的太阳已向西边的山脊逐渐靠拢,一直在道口张望的米卡和娜佳开始往回跑。

米卡一边跑一边大喊道:“我看见那个人走在大哥后面,牵着两头驯鹿,亿罗哥在紧后头也牵着驯鹿,个个驯鹿都驮着肉呢。”

还没有到纠的门口,米卡就抢在妹妹的前面喊道:“爸爸、妈妈,他们不远啦,待会儿就到啦!”

“我去点燃神火,你在后面吧。”达沙妈妈对达沙爸爸说,“我不放心你,笨嘴笨舌的,到时候连个话都不会说了,还是我来说吧。”

妈妈点燃神火烟之后又说:“娜佳,快去叫你姐姐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达沙的大哥,他看到了家人在烟火旁等候他们,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停下脚步回头说:“帕什卡,你看,阿尔巴吉迁在热烈欢迎你。”说完他接过帕什卡手中的笼头绳,礼貌地请帕什卡走在前面。

欢迎的人有达沙的爸爸、妈妈、舅舅、舅妈,大舅家的大儿子诺佳、二儿子罗瓦、三儿子亿罗、大女儿敖列和二女儿格列,达沙的弟弟和妹妹也站在他们中间;达沙是后赶到的,她悄悄地站在姐妹们的后面。

妈妈回头寻找达沙:“达沙站到前面来,你的救命恩人就要到了,你应该第一个向他问候致敬才对呀。”

达沙当然不满意这样的安排:“我是第一个见到那人的,已经算是问候致意了。你们爱怎么迎接、爱怎么致敬,没有我的事了。”她说完就转身回纠了。

帕什卡迈着稳健有力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神火。

欢迎的众人都能看出,帕什卡因为饥饿和劳累,那看似坚实的脚步其实已经有些疲软,但这强壮的男人在掩饰着这些,不愿让热情的阿尔巴吉迁众人看出自己的疲惫。

他热情的目光投向人群,掩饰不住地将渴望的眼神不时投向惊喜地注视着他的姐妹们,但是他没有看到达沙。

达沙妈妈拽着达沙爸爸的袖子抢先站到火堆边,端正地把双手交叉握在胸间,用亲切和善的语气致词:“希望我们乌日勒之间的摩擦和误解像烟云一样在大气中洗礼淡化!让晴空和蓝天长久地陪伴着我们,让万能的神火保佑孩子们健康、幸福、快乐、美好!让我们的鹿肥壮健康、壮大发展,狩猎丰收!”说完,她在神火上燃起的烟雾里握住了帕什卡的手。

“感谢你救了我的女儿和鹿群!谢谢你,来自天上的贵人,勇敢的小伙子帕什卡,你好!感谢你为我们阿尔巴吉迁所做的一切,辛苦你了!”达沙的爸爸又做了补充。

大舅和舅妈同样带着感恩之情向帕什卡问候致意,接着是年轻的兄弟姐妹们。

帕什卡略感羞赧,对大家说:“感谢大叔、大妈、大舅、舅妈、兄弟姐妹的热情接待!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谢谢大家!”

帕什卡在全家人的陪同下,走进纠里,站在琴莫克旁边,向挂在玛鲁上的玛利亚圣母像问候祝愿:“我们的巴戈尔迪 ,像大叔大妈的神火一样永远红火,永不熄灭!我们的友谊像火苗一样越烧越旺,蒸蒸日上!感谢圣母赐予的一切。”

帕什卡就了座,他面前的小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就炸好的阿拉吉 、煮好的鹿奶茶,还有放在盘子里的切成小块的四方尅列巴,上面倒了煮过的浓稠鹿奶。达沙爸爸将猎获的母犴排骨、保浩个套血清 、肥肠,又摆满了四张小饭桌,招待客人的茶杯、茶碟、得乐特 、维力克 、老什克 都拿了出来。

大家团团围坐,一起用餐。

达沙爸爸从每样食物上都割下一小块供敬给神火,念念有词地祝愿恩人健康快乐,狩猎顺利。

帕什卡同样不落下每样食物,也每样割下一小块供敬神火,祝愿达沙的爸爸妈妈健康长寿,永远年轻,祝愿达沙的大舅和舅妈永远健康,祝愿达沙的兄弟姐妹们一切顺利。

大家一起你一块、我一块、他一块地轮流供敬了火神,火神忙碌地接纳着众人的供奉,火苗快乐地跳跃着,分享着人们的欢乐时刻。这些满载着人们深情厚谊,散发着各种食物熏香的烟云穿过稍纳,飘向蓝天。

帕什卡与热情的人们谈笑风生,迎来了自己在阿尔巴吉迁的第一个夜晚。

时候不早了,大舅和舅妈恋恋不舍地与客人道别,阿辽沙和帕什卡走出纠来送他们。

“看!多么圆的月亮呀!多么美好的夜晚哪,可惜呀!可惜了我的热情,再有个三四家,就能凑够一个圆舞场,我早飞起来了,非得跟你们这些年轻人跳到明早上太阳升起。”舅妈一边说,一边轻松愉快地迈起了舞步,双臂上下随着脚步舞动。

“舅妈真是乐观的人啊!”帕什卡由衷地赞美道。

“是呀,对呀,我是乐于参与篝火歌舞的领唱捧场者。”舅妈控制不住自己,在原地欢快地转圈舞蹈。同时,像是朗诵诗歌一样高声地说道:

“看!尼保瑟,多么圆满的圆月啊!多么迷人的景色啊!小伙子,你的出现多么的巧合,多么的及时,成功地营救了我们女儿达沙的再生灵魂!你的到来给我们阿尔巴吉迁带来了无限的欢乐和幸福,我怎么能不激起喜悦的冲动!

“夜色带给人们欢乐,夜色对于我们能歌善舞的人们,是最好的舞台。不惜辛苦,不知疲倦的人们,心中永悬着不落的太阳。它是人们向往友谊、歌唱生活、欢乐和幸福的摇篮。它像雨后的阳光雨露唤醒着人们的心灵,像轻轻吹拂的春风染绿着人们的心田。像摇篮上的额木图恩 温柔地安慰着意中人的心。”

发表完这番演说,舅妈终于心满意足,冲着他们两个摆了摆手:“好啦!请你俩回吧!祝小伙子做个好梦!”

舅妈跟他们打完招呼,回到自家纠里,看见达沙正在里面躺着,埋怨她不懂事:“你这傻丫头,怎么还没回家?跑这里来躲着,躲得了今晚,躲得了明天吗?”

“妈,别难为姐姐了,我们三个挤着睡一宿吧。”舅妈的二女儿替达沙解围。

“就一宿?你们也不想想,达沙的爸爸妈妈能只留客人一宿吗?我还想多留他几天呢。这些天你就猫在舅妈家不出屋吗?有啥大不了的事,有啥见不得人的事,不就是何刻吓得你昏迷了过去,他把你抱起来摇晃了几下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能见死不救吗?胆小的人昏迷不醒,如果不及时想办法,说过去就过去了,很危险的。仅仅一小会儿工夫,他就救了你两次,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我的傻丫头呀,你也不是不知道,漫长冬眠之后饥饿难忍、出洞不久的何刻该是什么样子的,恐怕你昏迷都来不及啦。不该发生的终究有人相助,该发生的怎么也躲不过。”舅妈又开始长篇大论,她发现根本没有人在认真听,非常生气,大声叫道,“他爸,我在跟你说话呢。”

“哦,听着呢。”大舅其实已经快要睡着了,但不得不勉强答应,敷行舅妈。

“要不是这个从天而降的小伙子,那达沙和戴绊腿棒的母鹿们可能惨啦。我说事情发生得咋就那么凑巧,那么及时,是不是老天爷就这样恰到好处地安排时间,是天意,是缘分,你说对不对?”

“对,对。”大舅顺口答应着。

“你就会——哦,听着呢,对对,你还会点啥不?你就不会说点心里话?说出来我心里也亮堂些,闷在心里多憋屈,我心里都堵得慌,好像人家孩子欠你们金山银山似的,该由他付出代价,承担一切似的,多自私呀!我都替你们脸红发热。”

“那你说,我们能做什么?”大舅终于忍不住了,他起身说,“该做的妹妹都做到了,给一个孩子破格地做了欢迎仪式,欢迎词说得非常得体,把仅有的吃喝摆满好几桌,还能做什么呀?

“大舅说得对!这就足够足够了,再说也不是咱们邀请他来的。”达沙不满地帮着大舅说话。

“你这死丫头还来劲儿了呢!要不是那孩子及时赶来,今天晚上有没有你还是个事儿呢。”舅妈有些生气了。

“今晚有没有我,我不在乎,就是何刻掏死我不也就是一小会儿的事。”

“你看看!你看看!他大舅你听见没有?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可能是惊吓出毛病,脑子不清醒胡说八道呢?”达沙不以为然的样子让舅妈更为生气。

“别跟孩子一般见识,女孩子嘛,总是要爱面子的。孩子又不太认识那个男孩,见过一两次不等于认识,当然不想在男孩面前晃来晃去。”大舅替达沙开脱。

“行,行,行!你们就依着孩子吧。我可不惯着一个十八九的大闺女,该懂点事了。达沙你记住,别以为在舅妈这儿就没事啦。明天早晨吃完饭,咱俩一起去你家,你总该给人家说个谢谢、感恩的话吧。别让人家以为我们家的孩子不懂事,没家教。”停了一小会儿,舅妈显然在考虑明天的安排,“他爸,刚才我说了那么多话,不知你听没听懂。行啦,别说了,都这么晚了,早点睡觉,明天还有一大摊子活儿呢,一整天都干不完。那何刻不得剔肉,还要得勒肯 吧。一个大马鹿连去再驮回来,还有一个母犴,距离都不近,驮回来了还要剔肉,割肉条晒干,一整天也不够用。”

他爸说:“急什么呀,也不差这一天。行啦,你这是怎么啦?都半夜了,哪来的精神劲儿,我困了。”

“哎,哎!你先别闭眼睛,听我说。”舅妈摇晃着再次躺下的大舅。

“说吧,听着呢。”大舅无可奈何地说。

“我说呀,我高兴着呢!高兴得简直是心花怒放了。”

“快说吧,什么事把你高兴得都开花了?”

“还不是那孩子的出现,救了达沙,救了我和我们两个女儿。你不是不知道咱那妹子的脾气,当初她真的发疯了,张嘴就骂人,举手就打人,把我们娘仨都打倒了,非要跟我们拼个你死我活不可,亏得妹夫赶来得及时,晚了非出人命不可。你说我怎么能不感激那小伙子呢?到现在一想到这事我就平静不下来。我想,这孩子打老远奔赴咱们这儿,一定有他的来意和目的,恰好遇上了正在危险中的达沙。这不是老天爷的安排吗?免除了一场灾难,这不是天意吗?不是缘分吗?”舅妈说得眉飞色舞。

“哎呀,是啊,对呀!”大舅顿时睡意全无。

就这样,老两口悄声地叨念了大半宿。

猎鹿

第二天早上,爸爸起得很早,他把昨天晚上剩下的半锅棒鸡肉热在火上吃掉,给帕什卡和阿辽沙烤了两大串烤肉,又在火边烤上两个尅列巴,然后把所有驯鹿牵到苔藓更丰厚的地方拴好。

阿辽沙和帕什卡醒来后,爸爸让他们多带点食物中午吃,他会和达沙在傍晚的时候赶到他们新扎的阿图。

他俩吃饱后出发了,一路无语,匆匆赶路,想在太阳出来前赶到那几头马鹿出没觅食的地方。快到地方时,太阳出来了,他俩放慢脚步,走走停停,在林子、草坪和山坡周围搜索,低下头辨认鹿蹄印的新鲜程度,不放过任何一处马鹿可能出没活动的地方。

帕什卡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的那锅棒鸡肉,悄声问:“你怎么非要我一人吃呢?我怎么好自己独霸呢?你存心让我在你爸爸和你妹妹面前丢丑。我没吃过棒鸡肉啊!我现在的居点就在棒鸡圈 附近,几乎天天吃棒鸡肉,我吃得够够的了!”帕什卡说。

“昨天晚上的棒鸡肉跟你家的棒鸡肉不大一样。”阿辽沙故意说得很神秘的样子。

“不就是一锅肉么?你家炖的棒鸡肉咋就这么特别,让人捉摸不透呢?”

“对啦,我家的棒鸡肉就是这么神秘,神秘得出奇,特别难得!”

“你越说我越糊涂,快说说看,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很聪明,有灵活机灵的头脑,凭你的直觉自己好好想想吧!”

“别的任何事都难不倒我,就这一锅棒鸡肉实在难住我了。还是请大哥告诉我,我很想知道。”

“我说了可别把你乐个大跟头。”

“快说,锅里还有这么大的好事呀!”

“好吧,从你早晨睡懒觉说起。你好不容易起来了吃了几口饭,急着要赶路,我一口没吃就跟你出来了。中午干了一阵活儿,下午咱俩分头出猎了,走了一个下午,太阳落山时我才返回阿图。我一整天空着肚子饿得实在难受,我妹妹正好炖了一锅新鲜的棒鸡肉,我随手去捞锅里的肉,爸爸说:‘先别急,他还没回来。’我妹妹立刻递给我一大串烤肉。爸爸出去了,我趁机又伸手捞肉。我实在不想吃干巴巴的尅列巴、干巴巴的烤肉,想吃新鲜可口的棒鸡肉,妹妹却摁住我的手说:‘大哥,等会儿,他还没来呢。’我惊喜地忘了把伸着的手收回了。到底还是妹妹盛了一碗递给我,但我趁着妹妹出去看鹿群之机,把那一碗又倒回锅里。我很受感动,得尊重妹妹对你的一片深情。”

“大哥,你妹妹那么绝情,对我还恨之入骨的,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大哥你是不是为了安慰我编故事呢?”帕什卡确实有些不敢相信。

“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怎么会编故事来欺骗你呢,你太让我失望了!”阿辽沙真的生气了。

“对不起,大哥!谢谢大哥!我没想到你妹妹转变得这么快。实在对不起大哥!感谢大哥给了我这么好的消息!”此时此刻帕什卡真想举起双臂、紧握拳头高呼我“终于得到了达沙的心了!”

“小声点!”阿辽沙拍了拍他。

“我出声了?”

“你都要蹦高了。慢点,脚下轻点。”

“我放轻着呢。”

“刚才你踩断了枝丫。”

“我没感觉到。”

“你要发疯了。”

“大哥,我太兴奋了!太激动了!注意力全分散了,要不是在这猎场上,我会登上对面的大山,用最大的声音向森林高喊!”

“你又来了,小声点,轻点!”

“大哥放心,再不会有差错了。”

无论他们话音再低,脚步再慢,还是躲不过野兽敏锐的耳朵,到底被发现了。从山脚下蹿出一头大马鹿,高昂着头,伸长着脖子,竖起的耳朵来回转动,它在细心倾听,仔细寻找发出声响的确切方向。

密林空隙间,帕什卡看得清楚,他稳住自己的情绪,心想必须一枪命中。

他开了一枪,马鹿就地栽倒。枪声惊动了另一头马鹿,顺着山根往河下游跑去。阿辽沙顺着密林边猛跑一阵,站在鹿该出现的有利地势,准备在马鹿从密林空隙中一闪而过时开枪。但马鹿没有出现,它听到人的脚步声拐弯了,向帕什卡站的地方跑过去。它刚从帕什卡面前的密林中一露面,眨眼间,帕什卡开了枪,一枪命中,马鹿倒下了。

他俩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猎获了两头大马鹿,一头是五叉的,另一头是四叉的。这时候离中午还早着呢。

他俩走到第一个栽倒的马鹿身边,阿辽沙说:“这五叉的大马鹿可能是你来的时候面对面放过的那头吧。”

“五叉的马鹿多得是,哪能这么凑巧!大哥,现在时间还早,等大叔他们回来已是很晚了,咱俩两手空空连斧子也没带,你还是去接他们吧。趁鹿茸没凉透之前加工最合适,不容易破损。”

“我帮你扒了这头鹿再回去不迟。”

“我自己就可以,等你们回来的时候,两头鹿应该都收拾完了,我把鹿肉全部背到阿图。”

“你不要命啦!”阿辽沙吃惊地问。

“要,要!我有使不完的力量,再有两头鹿也能背到阿图。”

他俩边说边动刀,像扒小动物似的三下两下地扒下鹿皮,卸下四肢,开膛清除内脏,把鹿体放平沉淀血清。

阿辽沙说:“这多麻烦,沉淀血清需要时间啊!肠子、肚子、胃都得清洗,两头鹿的血清一点一点地往肠子里灌进去,还要把两个鹿分解成一段一段的,再一趟一趟地往阿图背,再有两个帕什卡也干不完呀,把两个鹿的内脏清理清理就不错了。”

阿辽沙走了,帕什卡把清除的内脏背到附近的大河,洗净后装进肚袋里背回原地。血请还没完全沉淀,他又去扒第一头马鹿。帕什卡扒皮动作利索,刀法麻利,很快扒完卸掉四肢,开膛取出内脏,把鹿体向上放平。当他再次从大河清洗内脏后回到原地,天色已经不早了,太阳已偏向西侧山脊,估计他们该过来了,可他连一个鹿也没分解完,全耽误在沉淀血清上了。

今天的太阳咋转得这么快,我一刻不停地忙活,还是没忙过太阳,帕什卡想。转眼间快到晚上了,只灌了一个鹿的血清,他已经累得快睡着了。

正分解第一头鹿的时候,他们过来了。达沙爸爸没去阿图,直接奔向帕什卡这边来了。

他满面红光,眉开眼笑,迈着有力的步伐走过来,乐呵呵地说:“不到半天工夫就猎获两头丰满好茸的马鹿,小伙子辛苦了。恭喜你!真是可喜可贺呀!”

“托您的福,我俩才这么好运,谢谢大叔的祝福!”

“孩子,哪能这么说,全是你善良诚实的心感动了上帝,是上帝赏给你的恩典!孩子,你好好休息休息,请回吧,这儿交给我。”

帕什卡坐到地上,看着衣袖、衣襟上一片一片的血迹,还有星星点点的粪便,等阿辽沙回来。

阿辽沙回来了,问帕什卡:“你怎么不回阿图?”

“看这一身!”帕什卡看看自己身上的血和粪便苦笑。

“这一身怎么啦,这才好看呢,真正的猎手本色!走,就这么一身回阿图。”

“谢谢大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大哥忘带东西了,我回场地把血清拿回来。”

“我去,我去,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不饿吗?快回去吧。”

帕什卡打起精神,加快步伐赶去阿图,他不想在达沙面前做出任何虚伪的假象。虚伪是让人讨厌的,他历来也不喜欢虚情假意的行为,他愿意为他所爱的人无声地做着一切。

达沙从家带来了舅妈给她做的阿拉吉和卡拉巴 ,妈妈给她煮过的浓鹿奶,为帕什卡倒了浓浓的奶茶。在帕什卡吃饭的时候,阿辽沙拿着灌在鹿肠中的血清回来了,说:“这东西弄不好就爆裂了,必须掌握火候才行呢,等爸爸吧,弄坏了,白瞎了好东西。”

达沙说:“没关系,我来试试。”

帕什卡说:“这有啥大不了的事,我经常沉淀犴、鹿的血清,看都看会了。妈妈煮血清时,在加工鹿茸的大黑锅里倒了大半锅水,开锅前放进血清肠,等锅开起来马上撤火,慢慢地文火煮,等肠子收缩胀圆,来回翻个两三下,肠子就浮起来,再用细木针扎几下冒出气泡,就算煮成了。煮血清肠不仅要掌握火候,还要掌握时间呢。”

帕什卡小心翼翼,一边耐心地来回翻弄着锅里的血清肠,一边说:“你们看,我煮成了,快!快捞出来!”

捞了一桦皮盆圆鼓鼓的血清肠后,帕什卡要去叫达沙的爸爸回来一起吃。

“我爸干不完活儿不会回来的。”阿辽沙说。

“那我给他端过去,放凉再热就不是原来的味道了,下功夫地沉淀血清就是为这一口润滑爽口的味道。”帕什卡说。

“我去吧。”阿辽沙说。

阿辽沙端着还冒着热气的血清肠跑到爸爸跟前说:“爸,快尝尝帕什卡的手艺咋样。”

“很好,很好!火候正好,真合口味!滑嫩爽口。这孩子还有这道手艺,什么活儿都难不住他,有时候我都弄不好。等我的活儿干完了回去好好庆贺庆贺,庆祝帕什卡为我们的狩猎打开大门,走出了第一步,希望我们的狩猎取得更多收获!”爸爸非常高兴。

阿图四周的夜空中弥漫着浓郁的鹿油、鹿肉和血清肠的香气,飘散着敬供各种食物的香喷喷的烟雾。在凉爽的夜晚,这些香气在周围萦绕盘旋。就这样,外出狩猎的猎人们迎来了第二个飘香的夜晚。

早晨,达沙早早起来在阿图附近放驯鹿,阿辽沙准备把两头鹿的肉驮回居点。

帕什卡起晚了,对阿辽沙说:“我本想早起替你妹妹放驯鹿去,结果还是起晚了。”

“你是太累了。”阿辽沙说。

“大哥,这回你总该让我回居点了吧?”

“把那两个鹿茸也拿回去,让大舅加工。”

“行啊,问问你妹妹回不回去。”

“不用问,她肯定想回家啦。”

“你自己能牵八头重载驮物的驯鹿吗?”阿辽沙问帕什卡。

“没牵过。”帕什卡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要帮手啦?”

“我想有个帮手,你和我一起回居点呀。”

“我可没闲工夫来回浪费时间。”

“大哥,对不起!我只是随便说说,我知道季节和时间对我们猎人多么重要。”

他们正在这儿商量,达沙就牵着驯鹿回来了。

“帕什卡你看,帮手这不来了么!”阿辽沙指着达沙说。

帕什卡看到达沙牵着全副装备的驯鹿走过来,心里一阵恐慌,又有些惊喜,慌忙地问了阿辽沙一句:“你妹妹真和我一起回居点吗?”

“怎么?不欢迎?”阿辽沙反问。

“欢迎!欢迎!当然欢迎!大哥,先不说了,她走得很近啦。”帕什卡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慌什么呀?赶快接过驯鹿,赶紧纳玛

呀。”

三个人很快纳玛完八头驯鹿的驮物。

阿辽沙还在捆绑皮子,捆了又拆开,拆了又捆,边捆边说着:“达沙你别用坐骑了,两个大马鹿的肉八个驯鹿运不了,还剩下一张皮子,四条腿,两个鹿头。帕什卡你过来帮我把皮子纳玛上去。”

达沙他们纳玛完毕,正在连接鞍子上的给乐巴乌 。

“好了大哥,这头驯鹿算我的了,我牵它吧。”帕什卡说。

“不用啦,把它连接到我妹妹的驯鹿群后面。”阿辽沙说。

“她能牵这么多驯鹿群?”帕什卡表示怀疑。

“你拿我妹妹当谁呀!她连能牵二三十头呢。”

阿辽沙又出猎了,达沙的爸爸背着皮子回了阿图,那里还有一大堆的活儿等着他。

帕什卡和达沙牵着驯鹿群回居点,走了一段路程,达沙回头看看各头驯鹿背上的驮物,发现后面沙哈 背上的驮物有点歪斜,就停下扶正。可没走多久又歪了,幸亏沙哈有重载驮物的老练经验,能够让背上的驮物不掉落下来。

快到从家出来的第一个阿图时,沙哈再也支撑不住了,驮物掉落在地上。

“等等!你过来,看看皮子里有什么东西。”帕什卡拆开捆绑的皮子后,对达沙说。

皮子里一面是一包血清肠,另一面只是多卷了一圈皮子。

“天哪!大哥怎么犯傻啦,哪能在皮子里包血清,又不是冬天,天气这么热,驯鹿体温又高,血清肠不得捂臭才怪呢。幸亏驮物脱落得及时,不然舅妈吃不上你的血清肠了。”达沙说。

“达沙,你先等等,我把血清肠泡到路边的小溪里拔一拔,等凉透了,放到别的驯鹿驮物上。保证不会捂臭的。”帕什卡建议。

“这么多什么时候能凉透,真是的,大哥存心找麻烦。”达沙无奈地过来帮忙。

“你把我坐骑背上的两条鹿前腿卸下来,包到皮子里,一面一个。把我的坐骑腾出来。耽误的时间太久啦,咱们赶紧抢时间赶路吧,不然今天你该回不去了。这回沙哈的驮物相等,不会再偏歪了,可以一气儿回到家。我的坐骑往回返时可就快啦,拽都拽不住。”达沙指挥帕什卡。

“你让开,我还是在前面吧。”达沙说。

“不,你在后边看驯鹿背上的驮物。”帕什卡坚持。

“从前边也看得到,勤看着点,多留点神就是了。”

“来,我把你扶上坐骑。”帕什卡想把达沙扶上鹿背。

“不用,前边道旁有棵倒木,踩上倒木就能够上鞍子,你给我把住笼头,头部抓紧点。”达沙执拗地不让帕什卡帮忙。

“一看这坐骑就是新训练的,不老实,你别摔着了。我牵着吧。”帕什卡牵紧了驯鹿。

“不用,这样更不好,没有安全感。我六岁时就不让妈妈牵我的坐骑了。我二三岁出了摇篮,四五岁时就被绑在驯鹿上。每当搬家,只要妈妈把我扶上坐骑,把家里的枕头围到我前后左右,用绳子把我捆绑到坐骑的驮物和鞍子上。不管什么季节,狂风暴雨,还是大雪纷飞,我都被稳稳地和那四个枕头一起捆绑在鹿背上。每到一个地方,大人拆开捆绑的绳子,我腿脚麻木僵直得一时半会儿都不好使,不会走路。五岁时我就再也不让人把我绑在鞍了上了,每次搬家仍旧坐在被子驮垛上,从没有摔下来过。只有过那么一次,坐骑受惊狂跳乱蹿,把我甩出去,摔得很重。那以后妈妈再也不把我的坐骑牵连在驯鹿群里了,让我自己把持着笼头绳,用笼头绳指挥坐骑的快慢速度,控制它的情绪,让它乖乖地服从我的摆布。从那以后,我只要骑在驯鹿上坐稳,即使它狂跳奔跑也不会摔下来。你走路很慢,我的坐骑快踩到你的脚后跟了。”达沙只顾着回忆,她的坐骑已经快踩到帕什卡了。

“拽着点,不着急,还有大半天的时间呢。就是我们早一点到家,大妈和舅妈肯定也不会让我连夜赶回猎场。我也不想这么快离开她们,想和她们多待些时候,好好地感谢她们。感谢她们给了我圆满美好的祝福,托她们的福,出猎第一天成功地猎获了两头马鹿。和她们在一起心情特别畅快,有说不出的亲切感。她们慈祥亲切的面容,温暖人心的话语,我是永远忘不了的。真想和她们多待上几天,说真的,我都不想回家啦,已经跟她们结下了亲人一样的感情。”帕什卡一边走一边说。

“好啦,好啦,说完没有?”达沙打断了他的话。

“还没有呢,想说的很多,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那就不要再说啦,说多了反而引起更多的烦心事。”

两人不再说话,森林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重载驮物的驯鹿群沉重地踩踏地面的震动声和两瓣蹄子踩地一抬一合的鹿蹄声,嘀哒、嘀哒。

帕什卡有些恼火,想了大半宿的那些话,现在一句也想不起来了。这是一个难得的独处机会,有限的时间就要这样在沉默中度过了。彩带的事可以先不提,免得惹起达沙的伤心事。从小时候玩游戏说起,也许能勾起她对童年的美好回忆。

于是,帕什卡定了定神,壮着胆子说:“十年前我随同父母来过你们的游猎点,进入你们猎点去小河拎水的小路上,遇到第一个玛塔是个骑着木棍儿的小女孩,她骑着的木棍儿后面牵着三四十根截断成一小节一小节当作驯鹿的小木棍。她睁着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向她一步步走近的三个陌生人和驯鹿群。当我们走到小女孩儿跟前,她尽管看呆了,却还知道让路呢。真可爱啊!她担心地看着每头驯鹿踏地落脚的蹄子。我妈劝她别担心,说不会让它们踩着她的驯鹿群。知道那女孩儿是谁吗?”

“知道,是我。”达沙回答时声音很低。

“记得我妈妈当初夸奖你的话吗?”

“不记得了。”

“想知道吗?”

“想。”

“我妈妈当时说,小小年纪就拥有这么多满载财物的驯鹿群,长大以后错不了,家中也是驯鹿成群。好呀!第二天我陪你玩木棍儿的时候,招来了很多男孩和女孩,后来来了一个背着小妹妹的小姑娘,还记得你对那小姑娘说过的话吗?”

“不记得,想不起来,可以告诉我吗?”达沙既好奇又害羞。

“可以,也许你忘记了。当时你是这么说的,把那小妹妹给我,给我当孩子,这新来的小子给她当爸爸。”

“哎呀,难听死啦。”达沙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所以你不想说、不想听。但童年的记忆、有趣的游戏是难忘的,根本不难听!不管哪个部落的孩子们都是这么玩游戏的。过去都是这样,现在也这么玩游戏。有的当爸爸,有的当妈妈,当爷爷奶奶、姥爷姥姥、兄弟姐妹,有的当驯鹿、小鹿、小狗、小兔的。我们的游戏里没有这么多成员。除了我和你那两岁的小妹妹外,其他小朋友都给你当驯鹿群了。他们一个个很不高兴,都说:我们不能爬着给你当驯鹿,多累呀。你让他们从你的木棍儿中一人拿两根当哈拉嘎坎恩 。一个女孩从后面的木棍儿中选择了两根,你说:后面带有花纹的木棍棍是我的玛鲁安 ,不许动,不然你该中邪啦——眼珠上长针眼、屁股上长疥子。小姐俩哭着回家啦,其他不愿意当驯鹿的孩子也一个个都回去了。有个男孩告诉我,他们摆家家、做游戏从来不带你。我们是来看你的,不是来给你当驯鹿玩,由你来摆布的,烦死人了,好玩的游戏全让你给扰乱了,你太霸道啦。——没人跟你玩,所以你只好一个人玩木棍儿,当驯鹿牵。”

“他们也玩木棍儿,我的木棍儿比他们的多得多,他们牵十根,我牵二三十根。这不叫霸道,应该叫逞强好胜。我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还是这样,也这么做了。”达沙倔强地说。

“我听说了你在莫纳期间所做的努力、付出的辛苦代价,也看到了你为寻找被大雪困住的驯鹿群差点付出生命。每一次想起那时的场面,我的心就忽悠悠地往上去,横在胸口,太可怕啦!”帕什卡这么说时仍然心有余悸。

“事情怎么会这么凑巧,让我们赶到一一起啦。真的像舅妈说的,是缘分。舅妈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当好人,不管大事、小事,好事、坏事,家里事、朋友事、外人事,不管是谁惹是生非,到了舅妈的嘴里都变成平安无事。爸爸妈妈最佩服的就是舅妈的那张巧嘴,爸爸说她能把死人说出眼泪来。”达沙的心情越来越好。

“对呀!舅妈不仅是心地善良、善解人意的老人,而且对生活充满希望,心胸宽阔,对大自然怀着神秘亲切的感受。在舅妈的眼里夜色是美好的,是永远不落的太阳。舅妈如歌般的言语里,夜色是歌颂生活、歌唱友谊、欣赏欢乐和幸福的摇篮,圆圆满满的圆月完美无比带给人们的是最美好的祝福。舅妈让人敬佩,让人充满活力,是尊重自然界的天使。其实我从没有尝试品味过流泪的滋味,即使在与邪恶的病魔展开生死较量时,死神逼近来临时,也依然顽强地保持我的男儿本色。但是舅妈对圆月的赞美,欣赏如歌的夜色和神话般的大自然,却深深地感动了我,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品尝到眼泪的滋味。”

“好啦!别说了,说得我都要……”达沙打断了帕什卡的话。

帕什卡转过身抓住坐骑的笼头绳停下来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说?我特别想听,特别想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可以告诉我吗?现在只有我俩。来,我扶你下来,把驯鹿驮物卸下来,不走啦,今天我们住这里啦。”

两句话,把达沙吓得立刻求饶:“帕什卡哥,我一直把你当作好人!你别这样,不要这样无礼!把笼头绳放开,我们边走边说行不行。”

“行!行!”

走过一段路见达沙还是不说话,帕什卡再次停住脚步回过身来。

“快走呀!我说,我要……我要说的还是舅妈那能说会道的那张嘴,把你这样铁石心肠的人说得感动落泪,这下你相信我爸爸说的话了吧,她能把死人说出眼泪来。”

“怎么把我比喻成死人呢?”

“你刚刚说与邪恶、与病魔、与死神生死较量中一直保持男儿的本色、你没想过你的未来,你的希望就这样完结,一点不动心、不流泪?”

“来不及了,病魔来得太突然了,魔鬼似的掐住脖子,喘不过气来,我一直昏迷不醒。当我清醒时,感觉活不了几天了。把命都交代给死神了,还动什么心、流什么泪,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快乐地死在妈妈的身边。”

“天哪!我怎么也有过类似的预感,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月初至十一月末我一直在病中,怎么你也有这种预感?”

“我不得不这么想。我做梦也不敢想你小盒里的礼物是彩带,我误认为是你擦枪绳上的布带,我奇怪地发现布带没有火药味儿、没有锈味儿也没有漆莫勒的油腻味儿。我认为你不在人世间了,家人放进里面装有擦枪绳上布带的小盒,表示深切怀念。还有去年你割断驯鹿拖拉我的绳子之后的场面,我更加认定你已经不在了,还用你的内衣袖口上的血迹气味来捉弄我。还有,午夜从我莫纳的居点往返时,把我骗到外面,看月光下的两个影子纠缠不休,我照实说出来,你才肯放开我。当时,我进纠往火里添加几块干柈子,上面压了不少圆木杖杆,纠里显得阴气森森,使人毛骨悚然,我浑身发冷发抖,头皮发紧发麻,感觉像传说中的鬼魂有一股阴风在纠缠着我。我几乎看到了故事里的小主妇和小鬼,还有阴影里那张牙舞爪的魔鬼,睁只眼闭只眼地在昏暗里晃动,在冷气里飘浮,害怕地发现自己怎么跟这些厌恶的鬼魂们混在一起了。那月光下的影子真的变成阴影里的鬼魂了,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永远地印在大地上,永远留在黑暗潮湿的上地里。我想站起来向真主寻求保佑,向圣母玛利亚求饶,但站不起来,已经吓得半死不活了,就瘫在地上。绝望中我的脑子里突然闪出自己从没有想过的,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将来我要嫁人,不知道嫁什么人,他人在哪里。一个没有头绪、没有姻缘、没有踪影的婚嫁念头闪电霹雳般炸开了。你属于哪类人?是不是从鬼魂中脱胎出来降生到人间的?不然我怎么会对一个影子痴情迷恋。连死的时候都感到快乐开心。”

“达沙先别急,以后我慢慢解释,现在还不能,这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好啦!不要想那么多,马上要到家了,我有话要说。我很对不起你!很惭愧,让你受了那么多苦难、委屈、恐惧,为了那条彩带我们两个经受那么多痛苦磨难,我和你一样死里逃生。如果你还保存着那条彩带,请你还给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衷心地希望你忘掉过去,重新开始!”

达沙默默地低着头问:“那天你和大哥尼胡都说了些什么?大哥好像知道了什么,前天问起奇怪的问题。可能是猜测吧!”

“还说什么!还问什么?”帕什卡急切地追问。

“哎呀!行了吧,别问了。你看,驯鹿都乱成一团了。你看看,丹玛的驮物要落地啦。”

“达沙你别走开,帮帮我,我自己纳玛不明白。”

达沙帮帕什卡纳玛完丹玛的驮物后说:“你快走吧,我去道下那帮鹿里看有没有我的阿拉坎。”

“达沙你再委屈会儿,我看看你头上的伤疤。”

达沙像只顺从的小驯鹿样仰起头,她抿着嘴,双眼紧闭,任由帕什卡拨弄她的头发。

“怎么啦?怎么发抖了?”帕什卡问道。

“你怎么像抓虱子似的拨来拨去的,我不好意思呀!”

“睁开眼睛,吓唬我啊,怎么翻白眼啦?眼神正过来,往我这边看,看着我。”

达沙正过眼神,眼睛却向下直直地盯着自己的鼻子尖。

“我有这么吓人吗?有那么难看呀。别动,别动,头上应该还有一个伤疤。”

“没有了。”

“不,头上的伤口永远会烙下伤疤。”

“别找了,去年的撞伤伤到过去的创口了,我妈妈都找不到第二个伤痕。行啦,行啦。”达沙推开帕什卡的手,向道下的那帮驯鹿跑过去了。

此时驯鹿群已经拥在一起,帕什卡匆忙牵上头鹿加快步伐,好使驯鹿群排成队列,以防它们互相拥挤撞落驮物。想着刚才达沙那好笑的可怜相,吓得像只伤了一扇翅膀的小鸭子,拨几下头发都直发抖,就这个胆量还在跟自己较劲儿,帕什卡不由得偷偷地笑了。

(本文节选自《驯鹿角上的彩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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